(1)
结束了云上的日子,雨滴徐徐的降落。与众多伙伴一起在空中飞舞,他想,Sky diving未尝不是一种有趣的体验,甚至还有几分兴奋。但是等待他的,未知的地面,又是怎样的?
他落在摩天大厦的玻璃窗上,看着办公室里忙碌的女孩。梳着马尾辫,穿着黑色的套装。透过冰冷的窗,他试图想象里面的气息,淡淡的薰衣草的气息。雨滴继续向下,依依不舍的顺着玻璃窗垂直的平面下滑。
倏的,女孩走近窗边,努力向外张望。这一刻,雨滴仿佛可以触到她芬芳的发稍。但是她的眼神并非为它停留。令这美丽女孩失神张望,苦苦等待的,又会是谁?
雨滴纵然奋力,也无力在光滑的平面上支撑自己的重量。他只能眼看的自己坠落,女孩红润的脸颊,紧贴着玻璃,那一刻,他仿佛感到一丝温暖,让他回想起云上温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的时候,他刚刚出生的时候,这是自然母亲的温暖。可是只是短短的四分之一秒,他重又回到冰冷的世界,继续下落,因为只有下落,才是雨滴的宿命。
在他从排水管的出口一越而跳到地面的时候,他第一次看到街上行走的人,拥挤的车辆。他想:" 那个女孩等待的人,是否就在这里? " 这样想着,他已经被冲进了黑暗的地下。这就是雨滴的短暂的一生?
这一生他注定和所有人擦肩而过,这样想着,他在黑暗中等待死亡。死亡却姗姗来迟,最先到来的,是漫长的黑暗。在黑暗里,他进入梦乡,在梦境里,他看到自己的前世。
雨滴的前世是水手思念的泪,从甲板上飘落到一望无际的海面后,他开始了自己的航行,随着温暖的季风,他感到自己航行的越来越快,越来越轻,最后飞腾而起,变得和空气一样透明。
他看不到,也感觉不到自己。没有痛苦,也不再有知觉。雨滴相信,那就是他去到云上之前的无忧无虑的日子。不用被玻璃窗里,可望而不可及的女孩困扰,没有了沉重的肉身,这也是他要去的方向。他等待着那个一个光明的出口,让他回到宁静的海面。从云端到彼岸。追随前世的梦。
(2)
一切并未如水滴梦中那样发生,他没有回到大海,而是顺着锈迹斑斑的管道,进入了一家水处理厂的大铁罐里,然后从一个发黄的玻璃管钻了出来,被一股巨大的压力,推入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瓶。水滴还没来得及呼吸一口外面的空气,瓶口就被压上了一枚锡皮盖。瓶子飞快的旋转着,他也不得不随着瓶子旋转,不由得感到天旋地转。直到瓶子外面贴上了标签,才算消停下来,他挣扎着向上游,要看一看久违了的外面世界。
他看到的是一群一模一样的玻璃瓶,上面贴着一样的标签" Aso"。从小到大,他从未象此刻这样绝望,令人窒息的绝望。他不愿意和别人一样,不愿意被贴上标签,不愿意成为可以替代的货物。他宁愿做草地上的一滴露珠,宁愿做山涧的一滴清泉,也不要这样被关在一个狭窄的瓶子里,看一个变形的世界。
此时他想到了死,一颗水滴,如果失去了灵魂,就会自动肢解,变成无生命的分子,失去了自我,更不要提重新组合与行动的能力。把所有这些水分子凝聚在一起的,是这颗水滴的一个信念,相信自己是独特的,不可替代的。是这个信念本身,赋予他生命。在这个瓶子里,只有他还活着,也许是侥幸,也许是因为他心里有着一个经过多次蒸馏,过滤也不能磨灭的记忆,关于那个玻璃窗后的女孩的记忆。
这个记忆让他不甘心就这样死去,让他紧紧的保护好组成自己的每一个分子。虽然瓶中一千多帕斯卡的压强让他越来越难以分辨哪个水分子是自己的,哪个是将要穿透他的心脏的无生命子弹。
(3)
就在水滴苦苦挣扎的时候,一个温柔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往上游,游到水面来,我可以帮你分担一些。"
水滴抬起头,透过层层的暗流,他看到一个半球形的气泡正漂在水面上。他于是奋力的向上,拖拽着他所能够保持住的所有水分子。终于到了水面,他贴住气泡的正下方,长长的喘了一口气,现在他已经轻松了许多,至少只有一面受敌。他仰起头,问气泡," 是你在对我说话? "
水滴听说过,每个水滴来到这个世界,都是为了寻找属于他的那个气泡,如果找到了,他们相遇结合,就可以互相扶持,在最恶劣的环境下存活下来。当水滴快要被肢解时,气泡可以抱住他,帮她抵御外敌,当气泡将要破裂时,水滴则可以及时用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堵住薄弱的纪要裂口的地方,使她修复如新。
但是我们这颗水滴很害羞,还从来没有和勇气任何一个气泡说话,更不用说靠得这么近说话了。
气泡到是一点不拘紧," 当然是我啦,难道这里这里还有别的气泡吗? "
一边环视四周。是的,她也是气泡中唯一的幸存者。但是她没有为自己的命运担心,因为从空中被抽进这个瓶子里之前,她已经对生死看得很开了。无论多么长的一生,最终的结局,都是成为一丝泡影。所以重要的只是紧紧抓住现在,当下。
这个散发着美丽光泽的气泡,也曾经碰到过不少追求她的水滴,但是她觉得自己还没有准备好。今天她和这颗水滴成了瓶中仅存的一对,难道真的是上天的安排?她偷眼看了身子底下奋力抱成一团的水滴。恩,这家伙还挺壮实的,说不定,他就是我命中那颗水滴?气泡这样想着,问,"你从哪里来? "
"我出生在爱琴海东北部的萨罗斯湾, 一个希腊水手思念的眼泪落到了海里,赋予我生命。 "
气泡心中一动," 那后来呢?你自然升华过? "
"后来我顺着洋流飘到直布罗陀海峡,在那里升华。 "
"你真的变成云?去了哪里? "
"我所在的云,飘到了冈底斯山间。 "
"你有没有看到圣湖玛旁雍错? "
"当然看到了,我看到朝圣者围着湖转经,在湖边清洗他们的灵魂。 "
气泡在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迫不及待的说," 我就是在圣湖边出生的,是一位高僧亲手捧起湖水,给了我第一层水膜。"
水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前竟然是一位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故人," 你真的来自圣湖?"
"是啊,多么怀念在圣湖的日子呀!那里的空气那么轻,仿佛一跳就可以飘到空中。 "
如果说是眼前的尴尬让他们相逢,那么就是少年时代的共同记忆让他们相爱。他们不约而同的发现,对方就是自己一直在寻找的那个人。两个人就在这阴暗的包装箱里的一个闭塞的瓶中,一起回忆那无际的天空,碧蓝的湖面和雪白的山峰。不知不觉地,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成了一体......
水滴和气泡,组成了一个完整的水泡。无论什么波澜也不能将他们拆散。
但是且慢。
让我们设想一下,世界上有多少痴男怨女还在苦苦寻找他们的另一半。他们可能属于不同的瓶子, 或许永远也不能见到对方。我一直相信,第三章中那种完美的相遇,完美的爱情只存在于虚幻的小说戏剧中。在现实中,there are always
other bubbles, and other water drops in the bottle. 他们个个都有自己的梦想,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美丽的结局?
(4)
这个承载着完美爱情的瓶子,与其他23个看起来一模一样的瓶子一起被装进塑料箱;这个承载着完美爱情的塑料箱又与其他499个看起来一模一样的塑料箱一起乘着JR电车从池袋到品川,最后来到横滨港,被叉车运进了一个集装箱里。这个承载着完美爱情的集装箱,与其他1199个看起来一模一样的集装箱一起,被巨大的机械臂吊到了远洋货轮的甲板上。这艘承载着完美爱情的远洋货轮从横滨港出发,跨越太平洋,来到了旧金山。
在旧金山的城市之光书店里,一位作者正在朗读他刚刚出版的诗集中的一首《Song》:
The weight of the world
is love.
Under the burden
of solitude,
under the burden
of dissatisfaction
the weight,
the weight we carry
is love.
......
No rest
without love,
no sleep
without dreams
of love--
......
yes, yes,
that's what
I wanted,
I always wanted,
to return
to the body
where I was born.
书店昏暗的灯光里聚集着一群和他一样热爱诗歌,热爱生活的人。在诗人的最后一个元音被四壁的几万本书反射,吸收之后许久,空气中只有喘息的声音,每个人都被这种沉静所打动,直到有一个女孩如梦方醒,带头开始鼓掌,大家才回到现实。全体起立,对诗人的朗诵抱以最热烈和诚挚的赞美。
此刻,带头鼓掌的女孩有一头乌黑的卷发,褐色的眼睛放出爱与希望的光。她从手袋里拿出一瓶水,没错,就是承载着水滴和气泡完美爱情的那瓶!她苗条的身段在人群中穿梭自如,很快就来到了诗人面前。女孩用双手把瓶子递给诗人,
"你今天的朗诵太棒了。我能用这瓶水换得你的签名吗? " 诗人微笑着抬起头," 那我真是太荣幸了" ,说着他接过瓶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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